誓死报国

　　回国的机工怀着誓死报国的决心，他们中有许多人连返回南洋侨居国的护照也不领了。

　　每一批机工到昆明后，经过两个月军事训练，便被分配到西南运输处，编队派往滇缅公路跑运输；汽车修理工除部分随队维修外，其余分配到沿线修理厂；少数司机分配去随军运输；也有极少数人派到了十八集团军驻重庆办事处的车队，这是共产党领导的车队，往返于重庆、西安、延安。

　　滇缅公路自然环境十分恶劣。从昆明到畹町要翻越横断山脉纵谷区的怒山、高黎贡山等六七座大山，跨过怒江(惠通桥)、澜沧江(功果桥)、漾濞江(漾濞桥)等五六条江。一路上高山峻岭迂回重叠，连绵不断，海拔三、四千米，路边深谷则深达五、六百米。两峰相望近在咫尺，而汽车盘旋却要走大半天。汽车盘旋到山巅，只见层峰叠嶂，云雾迷蒙，一侧悬崖峭壁，一侧深谷大川，令人惊心动魄。再加滇缅公路是突击抢修，路基不稳，路面坑洼不平且弯急坡陡，道路又窄，宽不过两丈，窄的只容一车。满载军火物资的卡车行驶在如此险峻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跌进深谷，车毁人亡，有的连尸首也找不到。当时没有水泥或沥青，全是土路，无风起土，下雨成泥。一到雨季，泥泞粘滑，行车如老牛拉犁，裹足不前，更有塌方险情屡见不鲜。跑完全程最快也要七八天。又因滇西北至缅北一带是世界有名的“烟瘴之地”，毒蚊袭人，瘴虐流行，平均每天有七八名机工死于恶性疟疾。

　　此外，虽然当时滇缅公路还算后方，但日寇为了断绝中国军队作战物资，急欲封锁滇缅公路，专门成立了“滇缅公路封锁委员会”，以安南河内为基地，出动大批飞机空袭、轰炸，造成机工伤亡。1940年10月18日至1941年2月27日的130天内，日寇出动飞机400多架次，轰炸滇缅公路重点桥梁功果桥和惠通桥达20多次。1941年1月23日，功果桥遭9架日机狂轰滥炸，桥被炸断。日寇广播叫嚣“滇缅公路已断，三个月内无通车希望”。然而南侨机工用144个汽油桶，扎成大浮筏，冒着生命危险将满载军火的车队及时抢运过江，使这条军事运输大动脉畅通无阻。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大举进攻东南亚。1942年2月，南洋群岛各地沦陷，日军从泰国入侵缅甸。为保卫滇缅公路，根据中英协定，中国派遣10万远征军入缅与英缅联军并肩作战，但因种种原因，战事失利。3月8日，仰光沦陷，4月下旬，日军占领腊戍，随即以装甲车为先导，用汽车载运步兵先遣队，沿滇缅公路向中国境内推进。5月3日，日军占领我国边陲城镇畹町，4日攻下龙陵，5日进攻至怒江惠通桥西岸。为阻止日军东进，国民党军队自炸惠通桥，致使数百名南侨机工、近千辆汽车及数万名缅甸华侨难民未及过桥，被阻于怒江天险。滇缅公路从此中断。受阻南侨机工有的冒险渡过怒江，有的上山参加游击队，还有不少被日军抓去杀害。

　　至此，经由滇缅公路抢运物资已达45万吨，平均每天运送物资300多吨，南侨机工贡献赫赫在目。但是，公路中断后，汽车运输停止，政府竟然把司机遣散，报国赤子转瞬变成无业游民，衣食无着。即使如此，他们仍然毫无怨言，各自寻找生活出路，更寻找抗日救国的机会。

　　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南侨机工们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忍受着瘴气病痛的折磨，冒着敌机狂轰滥炸的危险，胜利完成了运输任务和抗战需要的其他任务，涌现出许许多多机智勇敢、舍生忘死的感人事迹。

　　路上行车时，为了从险路上通过，南侨机工想出许多办法，例如，坡太陡，车爬不上去，后面车的司机就帮前面车往后车轮塞垫木，车才爬上坡。下陡坡又是急转弯的窄路时，就在急转弯处架上渡板，前轮走过，后轮靠外侧的轮子正好可以从渡板上滚过，避免了后轮悬空翻车的惨剧。

　　前文提到的从新加坡英国摩尼汽车公司来的机械工程师王文松到昆明不久，便奉命率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前往西南运输处设在缅甸仰光的汽车修理厂担任厂长，任务是装配大批美国道奇汽车，以加强滇缅公路的军事运输能力。美国工程师原计划每组五天装配好一辆，而王文松和全体机工苦干加巧干，创造出每组只要一天就可以装好一辆的奇迹，全队每天可以安装十辆以上。这种惊人的速度令美国工程师连声称赞“OK、OK”。西南运输处主任宋子良特地前往接见并嘉奖他们。

　　机工王亚六是个智勇双全的人。在澜沧江上的功果桥被日本飞机炸断时，江两岸堵塞了几百辆运输车，排成长龙，机工们义愤填膺，万分焦急。王亚六和大家一起用几百只空油桶扎成浮船，上面铺木板，船两头用钢丝绳拉到滑轮上，两岸汽车轮流对拉钢丝绳，浮船就可以把两岸汽车送过江。为了试试浮船的安全，王亚六第一个开车过江。后来又把浮船连起来接成浮桥，敌机轰炸，就把桥分开，隐蔽在树木草丛中。日寇封锁毒招，就这样被机工们破解了。当日寇企图攻过怒江，国军为阻止日军而自己炸断功果桥的时候，王亚六又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和几百辆运输车、几万名从缅甸逃难回国的华侨被阻截在怒江西岸，这里转瞬成了敌占区。王亚六和同行的郑天赐、李广东匆忙离开驾驶室，躲进山林里。到天黑他们撬出汽车轮胎，用嘴吹气，三个人合抱这个“救生圈”横渡怒江。江水湍急，冰冷刺骨，水下还有旋涡，三人冻得浑身打颤，直起鸡皮疙瘩。顺水漂了一个小时，才登上对岸沙滩，此时已筋疲力尽。他们没顾得上休息，又急忙爬上公路，找到一辆军车，驾驶兵已被炸死，拉下死者，发动一下，车子还可以开。三个人驾车赶往昆明，敌人一发现立即炮轰，他们只好躲躲停停。远离了炮火，敌机又来轰炸，路上又缺吃少喝，受尽艰辛，总算回到昆明。

　　机工蔡汉良侨居泰国，滇缅公路炸断后，他和一些机工被盟军总部昆明分部选调去进行特种训练，准备派到东南亚日军占领区做侦察工作。1944年5月，他被派往泰国，侦察日军在泰国拉温的军事基地。他改名蔡坤，又化了装，曲折绕路，经安南、老挝，再雇小船渡到泰国边境，办理入泰手续，巧妙地通过了严格的盘查，进入泰国。在接近侦察目标拉温80多公里时，每隔5公里就有一个检查站，简直无法进入。蔡汉良就到附近一位堂兄家里暂住。过了一个多月，机会终于来了，有个熟人正给日本人当杂货采购员。他请这位熟人介绍到拉温当杂役，坐上日本人的卡车进入拉温，并在一家日本菜馆干活。在这里干活，消息灵通，还可以趁机了解日军基地情报。原来这个基地设在一片原始森林里，武器弹药堆积如山，有三四层楼高，上面盖着帆布。几千名华工及土著被抓到这里，为日本兵修工事，日本兵就住在地道里监视。蔡汉良想方设法几次混入禁区，与民工聊天，了解到基地周围兵力部署，还用脚步测量了距离。摸清情况后，用日文旧报纸绘制成秘密图纸，准备离开。一天，他向老板请假，说蚊子咬得厉害，要回家拿蚊帐和衣服。老板准了假，却派人跟踪。两人途中住店，夜里蔡汉良谎称拉肚子，甩掉盯梢。回国路上几经抓捕、搜身、扣留，都被他巧妙地躲过了。1945年5月，刚好经过一年，他回到了昆明，向盟军总部详细汇报了情况。盟军派侦察机，到拉温上空侦察拍摄，经与蔡汉良绘制的图纸核对研究，盟军总部从昆明和印度调遣了大批轰炸机，一举将拉温的军火仓库、火车站、电台、高炮阵地、停港战舰全部摧毁，大火烧了六七天。盟军总部把轰炸前后的照片都拿给蔡汉良看，他太高兴了。据说这个基地是日寇准备进攻我国重庆的军火库。

　　有位机工叫王声春，一次他奉命到镇南关接车，被日军飞机发现，向他疯狂扫射，他左躲右闪，进进退退，还是不幸被机枪打中，左侧小腿骨被打断，踩不到离合器，无法开车。想到抗日急需物资，他忍住剧痛，把维修汽车用的榔头把，拿绑腿布绑在腿上支撑着，硬是咬着牙把车开回昆明。但是他的腿从此跛了，周围的熟人都叫他“阿跛”，后来很多人都传诵着“阿跛”的故事。

　　1942年5月惠通桥炸断后，日本鬼子到处抓捕没来得及渡江的南侨机工。有一次在一个机工家里搜查出一份机工名单，因此不少机工被抓、被杀。马来亚机工陈团圆，也是惠通桥炸断后被困在敌占区。回国前，他帮父亲经营橡胶园。听说日寇屠杀中国人民的暴行后，坚决报名当了机工。他开车技术熟练，人又勤快，经常帮后勤买菜买米。日子久了，与当地一位叫朗玉宝的傣族姑娘相识。1940年初，二人结婚，先后生下一儿一女。为躲避日寇抓捕，他穿上傣族农民的衣服，天将破晓就躲到山里装作放牛人，夜深人静才回家。一天夜晚，风雨交加，他浑身上下都淋湿了，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有两个便衣带着日本鬼子闯进来，把他绑走了。原来他被汉奸出卖了。敌人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他也没有屈服，所以决定处死他。行刑那天，日本鬼子把老百姓都找来看。事先挖了一个直上直下的深坑，将他五花大绑推下坑里，埋一层土，踩实了就停一停，过一会儿再埋一层。人被土挤压得喘不上气，憋死过去又醒过来，但陈团圆至死不屈。

　　机工们机智勇敢，不怕牺牲，他们的父辈们也深明大义。尽管惜子之情让他们舍不得孩子离去，但为抗日救国，他们在所不惜。机工符气簪，是新加坡育英中学教员，曾在上海暨南大学读书，任过上海公安局督察。为拯救民族危难，他服务勤恳，工作出色，深受机工们敬重。一次运输途中，不幸翻车殉职。机工们为他举行追悼会，十四个侨团、侨校派代表二百余人出席。符气簪的父亲符振弟老先生虽已73岁，却专程从南洋回国参加追悼会。他在致辞中大声疾呼：“余生二子，俱为国牺牲，余希望各位侨胞应以国家为重，为抗日救亡而努力工作，出钱出力，打倒日寇，打倒汉奸汪精卫，争取民族的自由……。”与会者对符老先生的爱国热情深表钦佩，纷纷表示，抗战不胜利，誓不回家！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抗战终于胜利了！机工们与全国人民一起狂欢，通宵达旦。但是胜利的笑容还没有消失，还没来得及尽情享受胜利的欢娱，国民政府却要机工上战场打“共匪”。机工们回答得好：“枪口对外，一致抗日！我们回国是来打日寇的，不是打内战的。”

　　9月开始，华侨互助会向政府当局提出南侨机工复员之事，有关部门虽讨论通过，却迟迟不能落实。1946年1月登记机工复员名册，原回国3200人，登记复员回南洋的总共只剩1114人，另有一千来人由于种种原因留在国内。经过多方交涉，特别是南侨总会陈嘉庚先生和云南华侨互助会努力，机工复员问题终于解决。10月至11月，一千多名机工胜利返回南洋。南侨机工回国参加抗战，终于完成了历史使命，这一壮举在华侨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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