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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东江纵队抗日战友
2005年No.3 华侨与抗日 作者:欧阳惠
泰国首都曼谷市有一条繁华的四丕耶路,路口有一间小小的理发馆,馆里只有两张理发椅子和两位理发师傅。五十年前,我常到这里找这两位理发师傅,他们就是钟育民(原名:钟希廷)和钟若潮(原名:钟计廷)同志。那是1935年底,我加入了共青团之后,领导指定我按时到这里看文件和借阅我党在巴黎出版的《救国时报》等革命书刊。育民那时才二十岁。他教我如何做团的工作,我很敬佩他有丰富的斗争经验。难忘的1938年8月5日,育民和阿桂介绍我站在这间小屋里加入共产党,是他们,决定了我有意义的一生。
1936年,各界华侨救亡热潮日益高涨,组织决定育民同志领导我们团小组开展工人的爱国运动。是他,派我加入华侨工人足球队,组织球赛为祖国抗日义勇军募捐。他教我组织工人俱乐部,让工人同志有场所放声歌唱“义勇军进行曲”、“告别南洋”等革命歌曲。和育民同志接近过的工人都感到他平易可亲。因为育民同志个子高,又没有架子,所以都亲切地叫他“高佬钟”。很多工人同志到后来才知道,把自己引向革命,引向党的幕后人物,就是这位总是面带微笑的“高佬钟”。
“七七事变”,伟大的抗日战争爆发第二天,育民同志和林鸣就召开工人积极分子大会,宣告暹罗华侨工人救国联合会正式成立。大会通过成立宣言书。育民让我尽快把宣言书印十万份,散发出去,广泛开展抗日救亡工作。我们当时还没有印刷厂,有位在报馆工作的朋友愿意免费给我们承印。等我把印好的宣言书拿给育民,没想到他发了大火。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发火。他指示我:“把印好的宣言书全部烧掉!”我以为其中还有错字没有改正,育民把宣言书冲着阳光让我细看,纸上明显的有“日本株式会社”的水印。抗日宣言书怎能用日本纸来印刷?原来这间报馆的后台是国民党,他们恨我们“工抗”太红了,“好心”承印我们的宣言书,是蓄意让我们出丑。育民提醒我们,群众运动越高涨,我们越要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
育民同志是党的市委委员,管青年工作。在抗日救亡运动中,华侨青年最活跃,各种读书社如雨后春笋般地纷纷成立。很多青年很想上延安,天天有人找育民“个别谈话”。育民又是“工抗”负责人之一,直接领导“工抗”第五分会工作非常出色:会员发展很快,统战工作又好,连一些国民党支部的委员,都积极加入,进行革命活动。有一个国民党区分会的委员把整个分会的党员都介绍参加进“工抗”第五分会。育民同志就有这样团结大多数人共赴国难的胸怀和本领。上级通知:八路军和新四军急需技术工人和司机,育民就从第五分会挑选最好的华侨技工回国去支援。如:已故的洛阳拖拉机厂某分厂的厂长谭亮斌同志,就是当时由育民帮助回国的华侨技工之一。还有修理枪炮的技工崔流光、赵承棣和陈英等人。负责培训归国司机的是第五分会,建立秘密印刷所的也是第五分会。每隔两三个月,第五分会就组织一批人员回国参战,虽然仅留下几个骨干,但很快分会又发展壮大起来了。谁又知道,育民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劳力呢?但育民,从来不知疲倦。
钟若潮同志(在东江纵队化名李中)虽然也住在理发馆里,但他很少在家过夜。按照秘密工作纪律规定,我和他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我们没有深谈过。我只知道他是1926年由家乡来泰国的,他除了会理发,还会做裁缝。当第五分会建立起印刷所,上级派来接收和负责这个所工作的人就是若潮;有一批华侨技工回国前要学一些革命政治课,领这批技工来学习的也是若潮。为了资助延安陕北公学和抗日大学的经费,黄耀寰老师指示我们成立“暹罗华侨陕公抗大后援会”,我们决定印刷一种像明信片一般大小的图片义卖,把捐款汇给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负责人廖承志同志转给延安。在黄老师房里,来和我共同研究印制图片的人,又是若潮。只用了三天时间,找来老师设计了拼图,然后若潮又负责去印刷。那是一幅毛主席半身像,背景是宝塔山下的延安城,一支八路军队伍高举红旗向前进,下边印着一句标语:支援我们的“陕公”和“抗大”!这是一幅套色木刻画,红星、红旗和大红标语很醒目,印刷了五十万张,每张都凝结有若潮的心血,这是一颗对党、对祖国、对人民的赤子之心!
我在夜校讲过政治课。夜校的学生几乎全是青年工人。有一位同学叫王丽,她个子不高,瓜子脸,一双大眼睛。她很活泼,爱唱歌,特别爱唱影片“桃李劫”中的“毕业歌”、“卖报歌”和“渔光曲”。起初,我只知道她是火柴厂妇女救国联合会的负责人之一。有一天晚上,她来上课时,带给我一张育民写的小条子,两句话:“出现疯狗,别上公园”!我们本来是约定第二天在公园开小会。我只说一声“谢谢”,还不知道她是育民的嫂子。
一次,吴琳曼和许侠老师被捕。第三天,王丽就领着几个女工代表,带了不少物品来慰问吴老师和许老师的家属。我悄悄地告诉她们:“快点离开这里,提防有狗!”王丽却毫不在乎地说:“把我也抓去,驱逐出境,免费坐船,回国参战!”时时心向祖国,心向延安,念念不忘归国参战,这就是王丽。
1938年10月,突然间,阿桂来接替育民领导我们党小组工作。我想找育民请他指教我该如何克服缺点和改进工作。阿桂说:“谁也找不到他,他和哥哥嫂嫂一同上延安了。”我很生气,这家伙连几句离别赠言也不肯留下。阿桂说,别怪他们,他们怕影响“军心”,悄悄地走了。是啊!如果我知道育民要上延安,我一定跟他们走。他把我培养入党,他的心真热。我们已是生死之交,但为了不影响我的情绪和工作,离别前他一句话也不说,他的心也真“冷”。
不久,阿桂告诉我,上延安的路,被国民党切断了。钟育民弟兄和王丽到了香港,他们遵照连贯同志的指示,偷入敌后,参加了广东省东江游击队(东江纵队的前身)。
1939年5月,邱及同志通知我,上级批准我上延安。我和十几位同志没有过香港,我们走一条新路线,从老挝转越南进昆明经重庆奔延安。从此,再没有听到这三位我所敬爱的战友的信息。
1979年5月,我调回北京工作。在全国侨联,我高兴的见到了阔别四十年的“高佬钟”。他告诉我,若潮和王丽都壮烈牺牲了。
那是1942年春天,王丽被分配在惠东宝游击队医院工作。那时革命处于低潮,医院缺医少药,困难重重,她排除万难,尽力把伤病员护理好。
国民党顽固派不打日本鬼子,专门袭击抗日队伍。敌人不断对我游击区和部队进行“围剿”。王丽在东江纵队和几位大夫为了掩护伤病员撒退,隐蔽在广东省宝安县西乡铣岗村后的山沟里,不幸被国民党军捉走。一个连长用手枪逼迫王丽,供出伤员转移地点和主力的去向。王丽硬是一言不发,猛地冲上前去夺过手枪射击敌人。可惜手枪的保险没有拉开,没把敌人打死。在和敌人扭打中,她被几名敌军枪杀身亡。王丽回国前早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但是,死在中国人的枪下,她不能瞑目。
若潮牺牲在1944年5月8日,日寇偷袭设在广东东莞梅塘马山下的田心村里的东江纵队司令部。为了保护曾生、梁鸿钧、王作尧和杨康华等领导同志,独立中队政委若潮同志率领一个排抢占了梅塘的主峰——马山,迎击十倍于己的日寇,打退了敌人的六次进攻,挡住由骑兵和炮兵开路的日寇精锐久留米师团,使我司令部全体指战员安然脱险。然而若潮和突击队大部分战士却壮烈殉国。
若潮和王丽是华侨的精英,他们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育民回国四十多年,他时刻都关怀着广大的海外侨胞,他在惠阳、东莞、博罗、增城等广大地区领导着由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各地回国参战的华侨战士打击敌人,一直奋战到迎接南下大军解放整个华南。新中国成立,育民先后担任过中侨委处长、我国驻越大使馆的二等秘书、驻印度大使馆的专员和驻缅甸大使馆的一等秘书、使馆党委委员等职务,保护当地侨胞的合法权益。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印尼无理排华时,育民担任中侨委接侨工作组组长,奉命去广州担负接待和安置归侨的工作。缅甸排华,育民又奉命去云南西部负责接待和安置难侨等工作。在外扰内乱中,他冒着生命危险,冲破各种难关,排除各种干扰,不辞劳苦地给侨胞带去祖国的关怀,带给华侨祖国的爱。在育民身患癌症后,他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仍刻苦读书,写学习心得,用笔继续战斗。从接受放射性治疗起,他十年如一日,日以继夜地赶写了十三万字的革命回忆录,为受“四人帮”迫害的华侨战友写历史证明材料和申诉几十份,想方设法为他们投诉中央有关领导同志,还接待归侨、华侨来访;给国务院侨办领导写改进侨务工作建议书,受到国务院侨办领导的表扬。直至1982年11月26日逝世前,他还念念不忘的叮嘱自己的爱人杜娟同志:“为党工作为侨胞服务,团结广大侨胞,建设亲爱的祖国。”
敬爱的育民、若潮、王丽,你们永远活在我心里,永远……。
(作者系民政部归侨干部)
本栏目责任编辑 崔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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