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世界各国一百多年的华文教学史，由于历史上政治、经济等诸多原因，其历程并不平坦。可以说，直至近年，华文教学并没有真正融入世界语言教育阵营，原因在于：一是缺乏科学系统的学科理论的总结和提升，二是缺乏对语言教学与文化教学关系的科学的研究。与世界范围内的初、中、高等学校的普通汉语教学相比较，华文教学更多地被世代华人华侨赋予了传承中华民族文化的使命，而忽略了当今世界语言教育的人文主义功能的发展趋向，忽略了对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和学习规律的研究。

　　生生不息的华文教学发展到今天，应该努力开放胸襟，拓展视野，学习接纳，努力与世界主流语言教育接轨。否则，作为一门语言学科，也许就要被学术边缘化。本文拟就此话题，针对新时期华文教学的基本功能以及实现其功能的主要途径进行研讨。

　　一、新时期华文教学的基本功能

　　人类的教育在历经了多种价值取向以及社会功能的探讨后，近年来，“人本论”或曰“人文教育”又成为当今世界教育理论界所大力弘扬的一种价值取向。根据一些专家的论述，语言教育首先应该是一种人文教育。人文教育关系到人的整体教育，包括智力、情感方面的教育，尤其关系到人的心理成长及未来发展。其中，第二语言教育的基本功能则是要以正面的、积极的影响，通过正确的语言教学方法，培养社会交往所需的语言技能，同时使学生了解自己，理解他人，增强竞争的自信，以实现其自我价值的提升。李世之提出，教育人本论的价值取向其目的在于“促进人的完善和发展”，“教育既要重视‘政治’的人和‘经济’的人，也要重视和培养具有完整人格的人和全面发展的人；既要为今天培养人，也要为明天培养人”。

　　与其它教育理论相比较，人文教育更能满足人类自身的精神追求，更接近现代化的理念，更接近人们对于21世纪教育新模式的企划。

　　而华文教学也应该就此高度来制定自己的教育功能目标。

　　1.华文教学应该是华裔学生提高自身价值的途径

　　华文教学的首要功能应该是帮助华裔学生提高自身价值，以应对未来社会的竞争。这也是当今任何一种语言教育的基本功能：

　　a.培养学生的认知能力；

　　b.开发学生的情商教育；

　　c.发掘学生的自我认知能力；

　　d.培养学生的社会实践能力。

　　2.华文教学应该是华裔学生寻求自身生命(种族)之根、文化(精神)之根，并藉此确立现实社会位置的主要途径

　　华文教学的这一功能是由华文教学对象的特性决定的。过去，许多在双(多)语环境(特别是在西方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华裔学生,心理上普遍存在着对于祖籍语言及文化的认同障碍，这是一种语言学意义上的“母语认同”(Linguistic Identity)困难。典型表现是常常需要被父母“逼着”学汉语。这主要是由于过去百年来中国经济的落后，在国际上，汉语长期处于非优势语言(Non-Dominant language)的地位，加之汉语(作为第二语言)教学方法的相对落后造成的。

　　而这种对母语和母语文化的认同障碍又使得很多华裔青少年无法确立自己在现实社会中的位置，无法回答“我是谁？”的问题。对于多数双语儿童而言,这是一个被普遍感受到的漫长而痛苦的心理成长过程，直至他们的成年期。

　　而正面的、积极的、科学的华文教学应该能够帮助华裔儿童和青少年较为顺利地度过这一心理成长期，并为他们的人生开拓出一片新天地。这种“寻根”意义上的华文教学要帮助华裔学生了解汉语所代表的国家及民族的特点以及汉语所承载的中华文化的主要内容，包括自然地理、资源物产、民族人种、传统习俗、历史和现实状况等。其中，特别值得重视的是，不仅要进行中华传统文化的教学，尤其要注意中国社会现实(经济、政治、政策、法规等实用知识)的介绍，为华裔学生未来的求学或求职奠定基础。

　　3.华文教学应该是培养华裔青少年文化包容精神，成为未来跨文化人才的途径

　　在经济全球化、文化多元化的现代社会，科学的华文教学会使华裔学子了解到，双(多)语能力以及多元文化的熏陶非但不是他们立足于所在国社会的障碍，相反，可以成为他们未来工作和生活成功的优势所在。在语言的掌握与使用上，华裔学生可以成为跨越语言障碍的国际型人才；在文化的理解与沟通上，华裔学生可以成为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之间的使者。这也是世界范围内第二语言教育的最终目标所在。

　　正确的华文教学可以在潜移默化中拓展华裔学子的认知范围，影响他们的认知理念，包括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以及价值取向——更加宽阔的人生视野，更加多元化的思想空间，更加包容的精神境界。可以说，科学的华文教学可以为华裔学生打造一种国际文化的气质和精神：平等、理解、包容、和平共处。这也是人文教育的高层境界。

　　4.当前的华文教学应着眼于培养华裔学生的独立思考和自主学习意识

　　华文教学的这一功能是由华裔学生已经面临和未来即将面临的社会和时代的人才需求决定的；是由中国传统教育理念的缺失决定的；同时，也是由当今东西方文化观念以及各国各地区教育理念和教育体制的差异决定的。

　　当今世界教育界提出了终身教育的观念。这意味着，传统学校教育的“传道、授业、解惑”的功能已经远远不能满足现代社会对于人才的要求。关注社会、关注他人、自主学习、独立思考、挑战权威、创新意识等已经成为世界主流教育的追求目标。因此，华文教学在充分利用学生们所具有的汉文化背景优势促进其汉语学习的同时，也应特别注意开拓学生的人生视野，提高他们的分析能力和实践能力，培养他们的独立思考和创新意识。

　　然而，由于各种因素的限制，华文教学至今还缺乏这种明确的教育理念。根据许多华文教师、学者以及笔者本人的研究，华文教学工作者在分析学生的学习需求，制定自己的课堂教学大纲时，常面临如下挑战：

　　a.东南亚国家和华裔新移民学生：东南亚国家的华裔学生和一些西方国家华裔新移民的子女受东方传统文化、传统教学理念和教学方式的影响较深。学生们的基础知识比较扎实，但独立思考、自主学习的能力欠缺。这是汉语文化(也是东方文化)传统教育中较为薄弱的一种思维理念。

　　b.汉字文化圈的华裔学生：由于发达的经济带来的西方理性思维的影响，尤其是所在国家中高等教育制度的改革，使生活在东亚国家韩国和日本的华裔(包括这些汉字文化圈国家的非华裔)学生较之于东南亚国家的华裔学生更具自主学习的特色。而且，普遍来讲，对于社会问题、汉语学习、以及个人前途等也有着较为强烈的个性认识(同时他们身上又保留着很多儒教文化的特色)。在汉语学习上，对于交际语言教学法的需求也较为迫切，对于刻板的教学方法、枯燥的教学内容的反感较为强烈。

　　c.欧美、大洋洲国家的华裔学生：生活在欧美大洋洲国家的华裔学生，普遍来讲，对于东西方的政治观念、文化观念、思维方式的反差有着更加强烈的感受。这在北京华文学院历年的短期华裔青少年夏令营里体现得最为明显。东方式传统的以教师、教材为中心的汉语教学理念、教学方法与当今西方学校里的交际语言教学(Communicative Lan-guage Teaching)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使得不少少年学生感觉到汉语课堂学习缺乏激情与挑战，教学内容远离他们的生活。

　　这些现实情况向华文教学工作者提出了挑战——如何在学校的课程设计、教材选编、教学方法上适应新时期各类华裔学生的需求，同时又根据汉语语言的自身特点保留传统教学中的精华。

　　二、贯彻交际语言教学是实现华文教学功能的有效途径

　　(一)交际语言教学

　　交际语言教学(Communicative Language Teaching)近年来在世界语言教学界，特别是第二语言教学界影响极大。它吸纳了近年来多种语言教学法流派的长处，在二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由一种教学理念发展成为一整套全方位的第二语言教学思想体系。

　　交际语言教学的核心内容是“用语言去学”和“学会用语言”，而不是单纯的“学语言”，更不是“学习关于语言的知识”。换句话说，目的语永远是学习者用来表达思想和感情的工具，而非语言学习的终极目标。根据有关专家的研究，交际语言教学与传统语言教学相比较具有以下特点：

　　a.以学生为中心进行语言教学，这包括：

　　(1)注重学生的学习需求分析；

　　(2)师生之间协商性的、过程 性的教学大纲；

　　(3)重视学习者语言习得特点的研究，以学生“怎样学”来确定教师“怎样教”。

　　b.考虑真实环境中语言使用的不可预测性。这包括：

　　(1)注重语篇的学习和使用，胜于孤立的、无语境的语言项目(如句子)的学习和使用；

　　(2)减少学习任务(tasks, 如小组学习，角色扮演等)的人工设计痕迹，尽量模仿自然的交际活动。

　　c.注重师生之间、学习者之间的交互性学习活动(interaction)；

　　d.注重学生在问题的解疑活动(problem-solving)中自主地学习和使用目的语；

　　e.注重语言表达的流畅性胜于准确性(纠错放在表达完成之后)。

　　在交际语言教学中学生和教师的角色定位,是与传统的语言教学理念大相径庭的：

　　a.学习者应该是协商(谈判)者(negotiator)、交流者(interactor)，是学习过程中的主要活动者；

　　b.教师则应该是交际过程的推动者(facilitator)、学习需求的分析者(analyst)、学习的顾问(coun-selor)以及学习过程的监控者(manager)。

　　(二)贯彻交际语言教学是实现华文教学基本功能的重要途径

　　贯彻交际语言教学可以在华文教学领域有效地实现由传统的教师为中心向以学生为中心的教育理念的转变，进而为华文教学步入“人文教育”奠定良好的基础。

　　1.交际语言教学理论对华文教学改革的影响

　　在引入交际语言教学法(包括教学理念和教学方法)到中文(作为第二语言)教育上，欧美、香港以及国内高等院校、研究机构的教育工作者已经走在了前面。除使用较为先进的语言习得研究方法，针对国内外青少年汉语学习者的汉语学习，进行了许多卓有成效的研究外，还遵循交际语言教学原则，针对华裔学生的特点，对中文课程设置、教材的编选以及语言项目的教学策略进行了探讨。

　　例如JEN的研究表明，现行的美国大学中文教材并不能适应华裔学生的学习特点和学习需求：第一，没有考虑到华裔学生的双语(具有一定的中文基础)特点；第二，没有考虑华裔学生的语言偏误特点；第三，没有考虑到华裔学生长于听说及认读，而缺少应对标准学术(aca-demic)性语言测试的能力。因此，JEN提出针对HS(heritage stu-dent, 母语传承学习者)的中文教材应该照顾到学生的双语能力，内容上要具有超水平的难度。

　　杜苑香提出了一套纽约双语学校初中课程主题式设计大纲：把培养双语能力的目标锁定在“引导学生以批判的眼光看社会”，以探索的心态去学习和研究“亚-美裔文化”以及由所有少数族裔组成的美国移民文化。以双语为工具，通过双语能力的提高，达到了解所在国社会、了解母族文化、“与父母及外界沟通”的目的。

　　这种以知识(人生经验，即语言内容)为先导、以学生自主意识的提高为目的的语言教学正是交际语言教学的核心内容，也是华文教学的正确方向。

　　2.贯彻交际语言教学的方法及策略

　　(1)注重学生的需求分析，以学生为中心制定教学决策：

　　a.选择学生熟悉或感兴趣的生活知识和经验作为语言教学内容；

　　b.选择学生年龄、性别、文化教育背景所适合的，有利于发展学生自主性学习的教学方法；

　　c.制定过程性教学大纲来监控学生的学习过程，并根据学生的学习反馈信息随时修正教学的方法和手段。

　　(2)注重交互性的语言教学。师生之间，学生之间的互动，不仅可以增加学生练习语言项目的机会，更增进了师生之间、学生之间的交流和理解——不仅仅是理解语言内容，也是在理解另一种思维方式或另一种文化观念。

　　(3)注重学生自主学习能力的培养。戚宏波的调查表明，学习者自主学习理念与东方文化观念并无实质性冲突。相反，利用这种教学(学习)策略可以收到较好的第二语言教学(学习)效果。笔者在北京华文学院针对留学生学习过程的督导实践也表明，在教师的指导下，多数华裔留学生确立或重新确立了来华留学的目标，制定了详细具体的学习及生活计划。然后，在一整套科学的督导和激励机制的监督下，一步一步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既定目标的实现，多种语言技能及语言学习策略的获得，使学生对于个人能力有了新的认识，增强了对于未来工作和生活的自信心。

　　三、结论

　　当今，经济的全球化，跨文化人才需求的日益增加，意味着华文教学应该并且正在日益成为世界第二语言教育阵营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就要求我们认真遵循第二语言教育的普遍规律；同时，鼓励专门的语言教育研究人才的参与，重视科学的研究方法的使用。在科学系统地调查研究各国各地区华裔学生生活的环境背景、成长的心路历程、未来的就业方向的基础之上，对华文教学多年来所积累的、停留在感性阶段的经验和感受，进行规律性和普遍性的理论总结和提炼，并以此提升华文教学的学科地位。

　　只有从人文教育的高度为华裔学生量身打造，提供教育服务；从尊重语言教育规律的高度，在整体课程设计(Curriculum de-sign)上贯彻交际语言教学原则，华文教学才能真正与世界主流语言教育接轨，才能有更加广阔的市场，才能在新世纪真正得以发扬光大。

　　(作者单位：北京华文学院)

　　本栏目责任编辑 朱凌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