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中国人出国留学，是中国改革开放战略举措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是最受国际社会欢迎的重大举措之一。中国大陆留学生的大量涌现，逐渐引起了各主要国家(大量接纳中国留学生的发达国家和部分发展中国家)的竞争。日本等国家本来并无意参与竞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争夺留学生的直接目的，显然就是争夺人才。随着人才争夺战的日益升温，对中国留学生的国际竞争越来越激烈，以致美国、日本等主要国家无一例外地卷入其中。

　　一、1978年至2001年：美国、日本占得先机

　　1.中国留学生一出现，就伴随着国际竞争

　　1978年6月，中国向已经建交的加拿大、英国、法国、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派出首批23名留学生。一个月后，尚未与中国建交的美国就向中国派出科技代表团，该团的任务是以科学技术合作为筹码，要求中国向美国派遣留学生。谁知代表团成员、卡特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米歇尔·奥森柏格(Michael Oksen-berg)在谈判会前刚向中方试探派遣留学生事，中方马上做出积极反应，欣然表示同意，以致代表团其它成员都不相信会如此轻易地达到主要目的。代表团成员、后来担任第一任驻中国大使的伍德科克(Leonard Wood-cock)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卡特总统认为“这是中美改善关系的一个重要步骤”，请中国政府立即派代表团赴美具体商议。4个多月后，中美两国同时宣布将于1979年1月1日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中国首批52名赴美留学生赶在此前成行。此后，赴美留学生大量增加。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以后，英国、德国、法国等国政府首脑在与中国领导人交往时，都要求增派留学生。

　　2.美日两国遥遥领先

　　西欧各国虽经努力，所得却有限。因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开放了自费留学，自费留学生的流向政府难于控制，结果大都流向美日两国。与捷足行先登的美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八十、九十年代，日本是唯一不必刻意竞争的大国。

　　1978-1997年，在日中国留学生累计达10万余人，仅少于美国的25万人，远多于其它国家。1997年日本在学的中国留学生有22323人，仅少于美国的42503人，已占当年在日各国留学生51047人的43.7%。是年，英国、法国、德国的中国留学生仅有5000余人、4500人、6000人。

　　因为美国、日本优势明显，所以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的竞争波澜不惊。但是，随着人才争夺战的升温，各主要国家对中国留学生的激烈竞争在所难免。

　　3.各主要国家的竞争逐渐升级

　　2000年4月1日，八国集团教育部长会议在东京举行。会议发表联合声明决定：“今后十年内，将大幅度增加接纳留学生的数量。”会议虽然提出八国之间应加强交流，但一些国家的留学生和人才向美国等国家单向流动的局面难于改变。例如：德国1995年有13200人赴美留学或就职，但美国流向德国的却寥寥无几。加拿大1999-2000年流向美国的留学生和科技人才达6.2万人，比1995-1996年增加160%。加拿大推出各种优惠措施吸引美国学生，但美国大学生1997年到加拿大就读的仅0.3%。八团集团中多数国家要大幅度增加接纳的，首推中国留学生。例如：1999年6月，英国首相布莱尔雄心勃勃地表示，英国要在5年内夺得全球1/4的留学生份额。由于潜在的庞大市场，中国被英政府列为重点开发的教育市场的首位。

　　这就不难看出，这些国家要大幅度增加的，应是中国留学生。另外，中国不仅是潜在的，而且是现实的教育市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估计：从1978年至1998年，中国大陆留学生已有71.2万人。该组织还估计：2000年在学的中国留学生已高居世界首位，当年全世界108个国家有在学留学生160万人，中国留学生达38万人,占23.8%。所占比例既大，其增幅也相当惊人。2000年的在学人数，应是1996年至2000年的入学人数(留学生的学习年限平均约5年：本科生4年，或本科生4年加硕士生2年，或者硕士研究生2年加博士研究生3年)。1996年至2000年5年的人数，就相当于1978年至1998年21年的一半以上，可见其增幅之大。更有甚者，正如曾经写过《日本第一》的哈佛大学傅高义所说：“美国现在每年毕业的工程师大约为6万名，日本大约为7万名，而中国大约为32.5万名。中国并不害怕把数百万人送到国外学习。”

　　八国集团教育部长会议引起了其它国家的警觉，新加坡的反应最为强烈。该国虽经努力，但至1999年才吸引3500名中国留学生。该会议闭幕一个月后，吴作栋总理就发表公开演说。他引用一个统计数字说：“中国最聪明的毕业生有3/4去了美国。我们必须使亚洲象美国一样对人才有吸引力。那些得到有诱惑力的机会到国外学习或工作的人，我们也需要。”他甚至以激烈的措辞说：“如果他们走了，就如同亚洲把强大的武器送给了敌人。”志在必得的新加坡当年就大量接纳中国留学生，在学人数达11000人，比1999年大增214.3%。

　　尽管如此，占得先机的美日两国，2001年以前，在吸引留学生方面仍然领先于其它国家。

　　二、2002年至2004年：其它主要国家后发制人

　　1.各主要国家接纳中国留学生的版图发生变化

　　2002年以后，各国接受中国留学生的版图有较大的改变。参见下表。

　　表：各主要国家近年来中国留学生的在学人数(入学人数)及年增长率

　　①　*为入学人数的年增长率。

　　②　日本等有“留学”、“就学”两种在留资格，就学生如升学，就会改为“留学”，所以只统计“留学”者。其它国家只有“留学”签证，其中中学生等也是以升大学为目的的，所以均以“留学”计算。

　　③ 法国2003年21999人的在学人数，是中国大使馆的统计数字，因为许多自费留学生都不到中国使领馆登记，所以实际数字可能更多，民间估计为30000余人，因为民间估计的不太准确，所以采用中国大使馆的数字。英国、德国等在学人数为接纳国的官方统计数字，比中国大使馆的数字略多一些，因为上述原因采用了接纳国的数字。

　　④ 本表由笔者根据国内外的各种资料而制。各种资料主要来自日本《中文导报》、中国《神州学人》、《留学生》、《参考消息》等报刊。下文的统计数字也来自这些资料。

　　2.美、日两国收缩留学政策，招来激烈竞争

　　从2002年开始，中国赴美留学生增幅逐年下降。2003年底，美国教育部长佩奇对此现象发表谈话，认为其原因是“申请过程出现问题，申请费用增加，来自其它国家的竞争更加激烈等”。2004年中国赴美留学生首次出现负增长。美国国际教育研究所2004年11月发布消息称：当年中国留学生总数为61765人，比2003年减少4.6%。针对这种情况，美国高等院校联合会会长尼尔斯·哈塞尔莫说：“美国的签证政策，国际竞争的加剧，以及认为美国不再欢迎外国学生的观点，是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他说得更加坦率，签证政策是主要原因之一。美国因为2001年的“9·11”事件，收缩了签证政策。国际竞争问题则是另一个主要原因，而签证难又使美国在国际竞争中处于下风。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异口同声地提及“国际竞争更加激烈”，可见事出有因，绝非偶然。他们也是首先提及“激烈的国际竞争”的要人。

　　2002年，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多达73795人，占全部在日外国留学生的67%。但是，当年其增幅也开始下降，2003年后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负增长。日本出入国管理局2004年8月称：当年获得“留学”在留资格的中国人为1173人，比2003年锐减1633人；获得“就学”在留资格的中国人为3131人，比2003年大减9660人。就学生降幅之大，意味着此后留学生降幅会更大。2003年日本也收缩了留学政策，日本官方的主要理由是近年来在日中国人犯罪率居高不下。不过，在2000年八国集团教育部长会议上，日本还提出要大幅度增加留学生，使其超过10万人，现在中国留学生和就学生直线下降，这应非日本所乐见。舆论认为：文部科学省也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正在就此问题与出入国管理局等有关方面商榷。2004年9月13日，文部科学省外围组织国际教育协会与中国高等学校外国留学生管理协会举行“中日留学交流研讨会2004·上海”，共同讨论在中日留学事业中“遭遇的瓶颈”。文部科学省正视这种“瓶颈”的“严重性”，应是罕见的现象。显然，日本也与美国一样，遭遇了激烈的竞争，只是日本的说法较为含蓄。

　　前两年，对于竞争中国留学生，美日两国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但是，无意竞争甚至为渊驱鱼的结果，是给其它国家创造了竞争的机会。

　　3.其它主要国家后发制人

　　正如上文表中所示，其它国家抓住契机，乘虚而入，加大吸引中国留学生的力度，大量接纳中国留学生。例如英国、法国和新加坡。

　　英国所采取的措施包括：一、增加奖学金。例如：2000年，英国财政部斥资10亿英镑，用于资助重点科研部门包括中国留学生在内的博士研究生。2001年，英国扩大了专门用来资助中国留学生的志奋领奖学金(Chevening Scholarship)的奖励范围。2001年后每年有近300名中国留学生获奖，奖学金最高达3万英镑。二、将技术移民名额大幅度扩大至每年10万人左右，以满足留学生移民英国的愿望。留学生毕业后，无须办理延期签证，就可继续逗留一年用于找工作。三、正面宣传留学生，营造留学生生存与发展的良好氛围。2004年，久负盛名的《泰晤士报》、《卫报》等都有一期专门介绍中国留英学生的情况。四、利用各种机会在中国办教育展，推介英国的高等教育。厦门市2004年举办的中国投资贸易洽谈会，也有英国高等教育展。五、简化赴英留学签证，签证当天就可以领取。六、与发展中国家如马来西亚等合作，在一些大学三年级的中国留学生中择优到英国深造。

　　英国的中国留学生入学人数2002年就已超过美国，在学人数2003年也超过了美国。2004年12月19日，英国财政部第一副大臣保罗·波腾在《观察家报》上发表文章，不加掩饰地说：“我很高兴英国现在取代美国成为中国学生留学的首选之地。”

　　法国采取的措施与英国大同小异。最大的差别是，公立大学一律免交学费。法国的大学(不含高等专业学院)皆为公立学校。

　　此外，法国别出心裁，大力推动中法文化交流。法国教育部设立汉语总督学，推广汉语教学。10所小学、153所中学、100余所大学设立了汉语课，连仅有4000余人的偏僻村庄也开设汉语课。汉语总督学说：“汉语在中等教育中，成了学生人数增长最快，开设班次最多的语种。”与此同时，法国协助中国在华陆续兴办法语高中，目前已兴办了20所；还在各大城市建立法语教学中心网。另外，法国还连续在本国举办两届中国文化年，在中国举办两届法国文化年。后者的规模之大，效果之好让法国舆论兴奋不已，甚至认为：“在中国，法国就是文化的同义词。”通过双向文化交流，夯实中国学生留学法国的语言文化基础。法国教育部和外交部还联合建立“法兰西教育社”，以管理、照顾中国留学生等，对于年幼的，或生活、就业方面有困难的中国留学生，则发动教会、慈善机构、工商会等给予援助。

　　在英国占领全球1/4留学生市场的计划远未实现的时候，新加坡急起直追。新加坡与众不同之处是：招收大中小学各种层次的中国留学生，从小开始培养。还允许家长陪读，陪读妈妈已多达3万人。为了确保高素质的留学生，新加坡请中国各名牌大学代招部分新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和往返机票等，鼓励他们到新加坡深造，条件是他们必须在新加坡工作6年。2002年4月，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胡锦涛访问新加坡时，与新加坡达成了“加强人才领域的双向交流与合作”的共识。2003年，新加坡设立专项奖学会，吴作栋总理强调说：“奖学金得主应该把到中国留学视为首选”，并要求“建立起一个制度”。不久，新加坡宣布将在世界各地推广“环球校园计划”，该计划拟在9年内吸引20万留学生，使新加坡发展为全球首要的教育服务枢纽。该计划还给16家私立大学颁发“新加坡素质级私立教育机构”的标签，使之能够接纳中国留学生。

　　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德国等，莫不高招迭出，争先恐后。德国总理施罗德声称留学生和人才“已成为全球争夺的对象，美国及英国、法国早已动手，德国在这场世界人才决战中决不允许失手。”难怪这些国家都能如愿以偿。从表中可见，这些国家与英国、法国、新加坡一样，吸纳中国留学生都有极高的增长率，在数量上也呈现了后来居上之势。

　　由此可见，美国声称的“激烈的国际竞争”确有其事。但这只是激烈竞争的开始。

　　三、世界各主要国家的竞相抢夺中国留学生将更加激烈

　　1.美、日两国正试图收复失地

　　面对着激烈的竞争，美国决不肯甘拜下风。2004年11月，美国高等院校联合会和美国国际教育工作协会等强烈要求改变现状。后者的会长马琳·约翰逊警告说：“我们必须记住，失去这个市场就象一片森林毁于大火。”她最近又说：“布什政府已意识到这种局面，正努力消除阻碍合法的学者和学生来美国的一些障碍。”2004年11月15日，美国助理国务卿哈里森女士在新闻发布会上称：“美国的大门对有良好愿望的国际学生是敞开的。”赖斯国务卿上任伊始，在联邦参议院也称对外国留学生“敞开大门。”美国驻华大使馆公使衔新闻文化参赞裴孝贤则发表署名文章，避而不谈中国留美学生人数减少的事实，反而声称：“赴美留学签证趋于严厉的说法纯属误解，事实上中国留美学生的签证发放率仍是上升的，而非下降。美国鼓励中国学生赴美留学，大使馆正在努力使签证过程更加简便、快速。”中国留美学生能否实现恢复性增长，还有待观察，但美国显然已转换角色，积极应对激烈竞争。美国也为中国学生提供各种方便：美国国务院向中国的61个学生咨询中心提供最新信息，美国国际教育局还为中国学生设立了中文网站。

　　日本也出现了应对竞争的迹象。法务省在收缩留学政策几个月之后，又于2004年10月采取了一些措施，做出了放宽中国留学生和就学生签证的姿态。与此同时，东京大学、京都大学、一桥大学、神户大学、广岛大学、庆应大学、早稻田大学、立命馆大学等12所大学已经或即将在中国设立办事处，准备与中国方面开展“产(产业)学(学校)官(政府)合作。”时事社在报道此事时，特意提及上述著名大学推进与中国合作的一个重要目的是确保得到中国的优秀人才。尽管这些大学能获得的优秀留学生数量有限，但该举动仍不失为积极的迹象。不过，从12所名牌大学的动向分析，日本可能在质量上与各国竞争，力争吸引优秀留学生。

　　2.已展开激烈竞争的国家仍继续努力

　　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新加坡等，做出了继续大量接纳中国留学生的姿态。例如：据英国文化委员会称，英国在未来十年内拟吸引的中国留学生，每年将递增15%。以2003年入学31930人的基数计算，2014年入学的中国留学生将达到13万人，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法国虽已“深感庆幸”，但仍不满足。希拉克总统2004年10月访华时，特意到法语高中最多的上海对大学生发表演说。他说：“法国在世界经济强国中名列前茅，在知识与创新方面，走在时代前列，欧洲无数重要科技进展都是法国倡导的。不要畏惧语言障碍，应通过大学开设的法语课以及在各大城市的法语教学中心网取得法语的基本知识。”他希望更多的中国学生到法国的大学和名校读书，他还说：“目前法国每年发给中国学生七、八千个留学签证，这太少了。法国突破性的奖学金政策将帮助最优秀、最认真的学生落实他们的学习计划。”8000人已远远超过美国、日本等当年的接纳人数，但他仍嫌太少，可见法国也是雄心勃勃的。他作为大国元首，如此盛情招徕中国留学生，这也是罕见的。有消息表明，法国2004年入学的中国留学生，比2003年增加近一倍，达15000人左右。

　　3.其它中小国家奋起直追

　　还应提及的是，在各主要国家激烈竞争之际，一大批中小国家也不肯错过机会。从一些国家中国留学生最近的增长幅度，可见其竞争力度。2002年，马来西亚有中国留学生6528人，2003年增至11058人；2002年底，南非不足1500人，2003年初就增至3000人以上，增幅更大。从一些国家的需求也可以预测其竞争力度。韩国2004年有外国留学生16832人(其中中国留学生2003年就已达到5600人)，但韩国已决定在2010年前接纳5万名外国留学生。

　　另外，中国现在希望留学生分布到更广阔的范围内。2004年11月，胡锦涛主席访问拉丁美洲时，发出交换留学生的倡议，拉美国家均作出积极反应。原来置身事外的拉美国家等也将加入竞争的行列。现在，接纳中国留学生的国家已经超过了103个。

　　结 束 语

　　从表中可见，仅表中的9国，2003年在学的中国留学生就达到423401人，超过2000年所有国家的38万人。以后中国将有更充足的留学生生源。中国2005年初有117.2万人参加硕士研究生的入学考试，2005年入学的本专科生、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将分别达到475万人、31.6万人、5.5万人，大专学校各类在学学生不久就可达到2000万人。另外，中国留学生支付留学费用的能力越来越强；中国政府完全清理了出国留学的障碍，最近还允许留学生携带2万美元出境。所以，可以预见，中国留学生还会随着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持续增长。

　　但是，日本12所大学在中国的动向等诸多迹象表明，接纳国更重视优秀留学生。而现在的出国留学生数量又太多，难免良莠不齐。所以，今后的国际竞争将主要体现在质量上。

　　(作者单位：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